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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风云际会,如虎缚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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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浩一边走,一边转着念头:

    县主簿是个介乎官、吏之间的职位,说官,它是官里头最低的一级,说吏,它是一县吏员之首领,这个职位,作用大小,端视乎主官为政的风格,若知县是个强项令,主簿就是个普通秘书;若知县无可无不可,主簿可以上下其手的地方,就多了去了。

    山阴县的情况是:知县周宗是个典型「不耐繁剧」的,县丞史行之又恰恰好丁忧去了(这位史县丞,又恰恰好是「我」原本的靠山),于是,一县庶务,正经由这位展主簿主持了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这是个极紧要人物,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应对!

    还没出大门,便遥遥望见门外一人:头戴桶子样抹眉梁头巾,身穿皂沿边麻布宽衫,背着手,身形挺拔,眉目疏朗。

    吴浩心中一动:这是典型的读书人打扮啊,哪里像个官吏呢?

    本来,若要文绉绉的拍马屁,可以喊「展三尹」——知县为「大尹」,县丞为「二尹」,主簿就是「三尹」了,但吴浩心念电转,将到了嘴边的「展三尹」吞了下去,一边作揖,一边朗声笑道:

    「展兄!大贤驾临,蓬荜生辉!」

    同时,他的揖也很有特色:虽然叉手,但双臂伸直,高抬于胸前,而头不低、腰不弯,加上大步流星,显得异样「豪迈」。

    展渊很意外:「展兄」的称呼意外,「大贤」的说法就更意外,于是,含笑回礼之时,「将仕」或「大官人」的称呼也变了:

    「风尘俗吏,何敢称‘贤"?倒是吴兄风采……名不虚传啊!」

    吴浩大笑,「惭愧!传到展兄耳中的,一定不是啥好话!」

    四目相交,火星隐迸,二人心中,都是莫名一荡!

    这个世界,有样物事,曰气场,曰第六感,曰化学反应,这两个人,气场暗合,彼此有所异感,几句话,便生出化学反应来了!

    这个世界,真有「白首如新、倾盖如故」这回事的。

    此时,吴、展二人,虽皆心中隐有所感,但还未真正意识倒他们相遇之意义,所谓风云际会,所谓如虎缚翼,这个世界,从此不同。

    相让入内,分宾主坐定,侍婢奉茶。

    展渊抿了口茶汤,「俗话说,‘无事不登三宝殿",我今日擅造潭府,却实是‘无事忙",只不过,虽无事,却有因。」

    吴浩微笑,「展兄这话,听着像打禅锋啊!」

    展渊点点头,「释家讲因果,确实,世间事,有果必有因。」

    顿一顿,凝视吴浩,目光清澈,「我好奇的是,吴兄‘免逋欠、免二税、减斛面、减租额",如此特立独行,这个‘因",是什么?」

    吴浩颔首,「好,展兄痛快,开门见山!」

    两手伸出,各竖起一根食指,晃一晃右手食指,「这件事,对外,我有一种说法。」晃一晃左手食指,「对自己,我有另一种说法。」

    展渊微笑,「吴兄不说‘对内"而说‘对自己"——有意味!」随即正色,「愿闻其详。」

    「好!先说对外。」

    「黄达劫我一事,展兄自然是晓得的了,事实上,谋我者,不止黄达,还有族里头的人!单单一个黄达,势力就在我之上,目下是二打一,彼此力量,愈加悬殊了!」

    「我自然要赶紧招兵买马!可是,我的‘兵源"在哪里?平水乡就恁般大,彼此乡里乡亲,黄达又是本乡第一个大户,我招来的‘兵",对着黄大官人,下得去手?」

    「所以,真正能用的,只有原本就是我这头的人——佃户。」

「可是,以平日东主对佃户之刻剥,佃户们不视我为仇雠就谢天谢地了,怎可能指望他们为我出生入死?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!」展渊点点头,「所以,必须……让利?」

    「对!免欠、减租是这样来的,‘吴团"也是这样来的!」

    「很合理。」展渊再次点头,「那,吴兄‘对自己"呢?」

    「我想做个实验。」

    「试……验?」

    展渊将「实」听成了「试」——此时代,「实验」的意思是「实际的效验」「实际的经验」,「试验」才是现代的「实验」的意思,歪打正着,展渊正好同吴浩的本意契合了。

    吴浩反应过来,「对!试验!」

    顿一顿,「展兄好奇我何以‘特立独行",我则好奇——身为田主,何以必要敲骨吸髓,将佃户逼得卖儿卖女、乃至上吊自杀,甚至逼出黄巾、黄巢来,也不罢休?难道,不如此,田主们就过不了日子了?」

    展渊的目光,微微一跳。

    「还有,许多佃户,原本都是有自己的地、种自己的地的,何以——种自己的地,无以为生计,非得过来叫大户们敲骨吸髓?」

    展渊目光再一跳。

    「不说远的,就说平水乡——平水乡的农人,有几个种自己的地?有几个种大户的地?大户的地,有多少正经造簿登记?又有多少诡名隐田?」

    展渊心头一震,「你是在说……兼并?」

    「对!兼并!」

    略一顿,「兼并之术,不须我多说,展兄亦深知,有二——」

    「其一,欠、贷压身,除了卖地于大户抵债,别无他路可走。」

    「其二,小民之田,少则十亩八亩,多亦不过百亩,然缴纳各种赋税之外,还得服充各种差役,忍受胥吏各种敲剥,而贵势之家是不必服充差役的,不得已,则献其田地于贵势之家以求免役矣!」

    「于是,兼并日盛,大贵之家,一年的租米,最多的,数十万甚至百万石!」

    「若照章纳税,该给国家缴多少就缴多少,倒也罢了,问题是,阡陌连片,十有七八,都是隐田,大户刻剥的愈多,国家的收入就愈少!」

    「与此同时,人口明明愈来愈多,但可以征发充差役、兵役的丁壮,却愈来愈少——都‘隐"掉了嘛!」

    「南宋……呃,那个,我是说,本朝南迁以来,已近百年,经过多年开发,可耕之田愈来愈少,国家再没有什么余地了!」

    「余地」二字,吴浩加重了语气,真正一语双关。

    展渊心头激荡,他是真真没有想到,这个吴浩,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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